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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惠娟纪念馆

毛泽东晚年读《月赋》与《雪赋》

朱永嘉

  据张贻玖的回忆,在毛泽东晚年,“他的卧室有两本大字排印的江淹的《恨赋》和《别赋》、庾信的《枯树赋》、谢庄的《月赋》以及谢惠连的《雪赋》。封面上都有红铅笔划的大圈。据毛泽东身边工作的同志说,这是他老人家病重时常读的书,有时还在背诵。”这两本大字本,五篇六朝的赋,正是我们在上海为他标点注释印刷的。他在书的封面划上大圈表示自己已经读过。这几篇赋一直陪伴着毛泽东走到人生的终点。毛泽东有“不动笔墨不读书”的习惯。因此,他常在读过的书上批注自己的意见。《枯树赋》和《恨赋》上便有他批的好几条意见。这些意见后来作为文件发给我们。
  除了庾信的《枯树赋》外,其他四篇都收在萧统的《昭明文选》。《月赋》和《雪赋》都是“睹物兴情”,从对雪与月的铺叙中抒作者之情。从写作时间上讲,《雪赋》在前,《月赋》在后。《雪赋》的作者谢惠连是南朝刘宋的著名文学家。谢姓在南朝是世家大族。谢惠连年幼时聪明异常,十岁便能作文,深得其族兄谢灵运的赏识,曾经作过彭城王刘义康的法曹参军。由于其政治上始终不得意,与其族兄谢灵运一样,在作品中隐含着一种对现实不满的情绪。那时人们就将其与谢灵运誉称为“大小谢”。他的文集已散佚,《昭明文选》收录他的作品,除《雪赋》外,还有他的诗作,如《泛湖归出楼中望月》、《秋怀》、《西陵遇风献康乐》等。明人辑有他的文集,称《谢法曹集》。毛泽东是从《昭明文选》中挑选这一篇赋的。《雪赋》是南朝小赋中的名篇,篇幅不太长,是假托西汉梁孝王在兔园赏雪,命文士司马相如等作诗赋,吟咏雪景,让他们各逞才思,铺陈典故,刻画雪景。毛泽东有一篇《沁园春?雪》也是写雪景的,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”,显现出一付豪迈雄壮的气概。而《雪赋》则细致入微地写出下雪的过程和形状。“其为状也:散漫交错,氛氲萧索;蔼蔼浮浮,漉漉弈弈;联翩飞洒,徘徊委积。始绿甍而冒栋,终开帘而入隙。初便娟于墀庑,末萦盈于帷席。既因方而为珪,亦遇圆而成璧。眄隰则万顷同缟,瞻山则千岩俱白。”译成白话文,那情状是:“四散弥漫,交错纷乱,浓浓密密,四处飘扬飞舞,莽莽一片,纷纷扬扬从天而降,徘徊而堆积起夹,始则落满屋脊,覆盖屋宇,最终吹开帷帘,经过穴隙,飘入宇内,起初轻盈地回旋于台阶廊屋之下,末则萦回飘落到床帷之上。它遇方为珪,即圆而成璧,远望大地,万顷皆白;仰视高山,千峰俱素。”从“俄而微霰零”到“密雪下”叙述下雪的过程,对雪景从近到远的描述。
  在写景状物上也确实动人,它为下面的“歌曰”、“乱曰”提供了抒情的条件。然后由邹阳与枚乘作歌,由写景转入抒情。邹阳歌咏的末句云:“怨年岁之易暮,伤后会之无因。君宁见阶上之白雪,岂鲜耀于阳春。”这是最容易使老人感伤的地方。邹阳歌罢,梁孝王便请枚乘作“乱辞”。“乱辞”在赋中代表全文的结尾。枚乘写雪是“凭云升降,从风飘零,值物赋象,任地班形。素因遇立,污随染成。纵心皓然,何虑何营。”意为我心地如雪那样皓然而洁白,也只能是“凭云升降,从风飘零,值物赋象,任地班形,素因遇立”,都摆脱不了外部环境对它的影响和限制,只能保持我内心的皓然洁白,其他的就左右不了啊。这正是引起毛泽东内心世界共鸣的地方。他在“文革”中所追求的崇高理想,由于各种外部环境的影响,不得不“任地班形”、“污随染成”,显示出毛泽东已预感即将来临的悲剧性结果,而产生无可奈何的心情。
  《月赋》的作者谢庄是南朝宋初著名的文学家。《宋书?谢庄传》称其“年七岁,能属文,通《论语》”,是一个早熟的神童,在宋武帝、文帝时即受器重。元嘉二十九年(西元452年),文帝刘义隆下诏书,令群臣在朝廷当场为赋。文名冠于当时的袁淑作赋毕,把作品给谢庄。正好谢庄也完稿了,也把自己的作品给袁淑看。“淑见而叹曰:‘江东无我,卿当独秀,我若无卿,亦一时之杰也。”谢庄经历过刘宋政治上的跌宕起伏,目睹宋文帝的太子刘劭在宫廷谋杀自己父亲的历史悲剧。他曾支持文帝的第三个儿子刘骏入京讨伐刘劭,即位为孝武帝。他因此官居高位,任吏部尚书。他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,那时虽然只有三十五岁,但坚决以病辞官:“家世无年,亡高祖四十,曾祖三十二,亡祖四十七,下官新岁便三十五,加以疾患如此。”所以坚决辞官不做。以后他又被启用为都官尚书,管刑狱。他曾复查过一批案子,说:“见重囚八人,旋观其初,死有余罪,详察其理,实并无辜,恐此等不少。”他主张案子复查,地方上应是二千石“亲临核辩”,两千石不能决的,送廷尉核辩,不能草菅人命,案子要做到“死者不怨,生者无恨”。他卒年也只有四十六岁。那个时代人们的平均寿命很低,贵族官僚尚且如此,一般百姓那就更可想而知了。谢庄著有诗文四百多篇,但大多亡佚,存于今者不及十分之一。明人辑有《谢光禄集》,《月赋》是他的代表作。《月赋》在结构和手法上都是模仿《雪赋》的,两者都以主客为词。《雪赋》的主人是梁孝王,《月赋》的主人是陈思王曹植;前者拟司马相如赋雪,后者则拟王粲铺陈有关月亮的典故。
  谢庄虽然曾身居要职,但始终有一种危机感逼近自己的生活,在作品中始终有一种孤独凄凉的情绪影响着他。如“若乃自凄,风篁成韵,亲懿莫从,羁孤递进”。那是讲自己在凄凉的深夜,独自伤心,风吹竹林,形成一种令人伤感的音调。自己的至亲好友没有一个跟随在身边。他讨厌的那些人却一个又一个来打扰他的安宁。赋的末两句是:“情纡轸其何托,诉皓月而长歌。”意思是,纡曲悲痛的情怀向何处去寄托?只能对天上的皓月放歌倾诉自己的衷肠。毛泽东读这些辞赋,一定会勾起他对自己作为一个垂暮的老人,晚年那种难以忍受的孤独,缺少知音的悲哀之共鸣,并借此来宣泄个人情感的苦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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