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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太祖努尔哈赤在打败叶赫部时,叶赫部的首领金台吉在临死前对天盟誓:“我叶赫那拉部,就算只剩下一个女人,也要报仇!要报仇!”
历史的车轮匆匆碾过,转眼已过去二百多年…… 一 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五日。 叶赫那拉氏静芬格格的家中,一派喜庆景象。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忙活着,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。 因为这一天是光绪帝大婚之日,而光绪帝要迎娶的中宫娘娘正是府上的静芬格格。 往日相貌并不十分出众的静芬,今日经过一番打扮以后美丽多了。她浑身的袍服一律用杏黄色的贡缎制成,上下前后用金线绣着凤凰。在她的袍子的边角上钉着无数的珠子,大小不等,远远看去闪闪发光。她的颈项里还一排围着三个珠圈,这些珠子比袍子边上的珠子大的多,这三个珠圈,每串有珠子一百零八颗,走起路来像是万道金光从身上发出! 而静芬格格所带的头饰就更为讲究了。各色各样的美丽图案,镶嵌着数不清的珠玉宝石,头饰上还挂着一串串的小珠子,大约七、八寸长,从上面垂下来,密密地将前额和脸盘遮盖了起来。这是满洲人的习惯,以此来遮脸,就像汉人的盖红盖头一般。 静芬格格脚下踏一双杏黄色的花盆底高低鞋,在她的手指上和两臂间套着许多约指和臂钏等物,大都是翡翠或玛瑙精制而成。 当府上一切送亲的事宜准备停当,迎亲的大队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府门前。 新娘子静芬格格,双手捧着一个阔口的金瓶,出现在府门前。这瓶里头盛有意为预兆一对夫妻百年长寿和子孙昌盛的两株万年青;盛有意为伉俪和谐、岁岁平安的两枚黑枣;盛有意为预祝万事如意的两颗莲子;盛有意为预祝健康快乐的两个青果;还盛有意为预祝新娘头两胎生男孩的两枚桂圆。 静芬格格在声乐中被送上了鸾舆里,不久,这个迎亲大队便原路返回。在回途中,乐队猛烈吹打,旗幡和彩伞高高擎起,远远望去,简直像是一片花海! 而端坐在花海中央的鸾舆中的静芬格格,此刻脸上正挂着少女出阁时常有的淡淡的羞涩的微笑。她想起自六岁起,便进宫陪着自己的小表弟,也就是当今的皇上,他们算得上的两小无猜了。因为老佛爷的恩典,她还可以陪着皇上去御书房听先生讲学,所以姐弟俩感情很好。作为表姐,静芬自当是对这位皇上表弟疼爱有嘉;而作为表弟的皇上,也因为自小无同龄人陪伴,所以对静芬很是依赖。 她是深爱着皇上的,皇上聪明而又善良,从小就喜欢黏着她,央她为自己梳辫子,陪自己读书、玩耍。在“绕床弄青梅”、“羞颜尚不开”的童年,在静芬的心里并未起过什么波浪,可当年龄一天天的长大,她发现她竟是离不开皇上了。每天,她都会止不住的思念着皇上;而皇上不经意的一个笑容,都会让她面红耳赤,心跳不已。 但是,即便是如此,静芬也从未想过要做皇后。除去前朝皇后们的经历不说,单自己自小在宫廷里看到的后宫同治帝遗妃们的处境,就令她对深宫后妃那看似荣耀的生活感到恐惧。要知道这荣耀是与凄凉并存的,而为了保持这份荣耀,还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生活,不然就会不知何时何因被何人给害死了!况且,后宫佳丽千千万,自己又相貌平平,难保日后不被皇上冷落;而作为姐姐,不但不会遭此遭遇,反而会享受皇上一辈子都对她温柔呵护的极好的待遇,因为皇上只有她这么一个表姐。 可是太后却不是这样想的。太后虽然迫于舆论的压力,声称皇帝大婚之后就将归政于皇帝,她的内心却在千方百计地打算如何继续的操纵朝政,她想让皇帝只是一个傀儡。如果要使皇帝以后老老实实听自己的话,那就要有人监督皇帝的一举一动,使他不敢越雷池半步!如果未来的皇后能完全站在自己一边,那会是监督皇帝的最好人选。然而当年同治立后的往事是个失败的惨痛教训,所以太后决定将自家格格娶进门来,以便日后排遣。这个被太后相中的叶赫那拉氏的格格,就是太后的亲侄女叶赫那拉静芬! 对于突如其来的恩典,静芬是既开心又担心。开心的是,往后总能名正言顺的待在皇上的身边了;担心的是,这后宫的生活真真不是常人能受的。可是当静芬想起皇上曾对她说,等他亲政之后,要当一个像圣祖那样的明君,他要让大清重现康乾盛世的辉煌,到那时他会让姐姐过上天下女人都艳羡的幸福的生活!而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闪烁着那动人的光彩,令静芬觉得安心而温暖。等她嫁到皇家后,皇上亲政的日子就指日可待了,那么她的生活也许就好起来了!况且,对于情窦初开的静芬来说,只要能让她日夜陪伴在皇上的身边,让她付出怎样的代价,她都是心甘情愿的。 在去往皇宫的这一路上,静芬沉浸于童年的美好回忆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,因为在她的心里,这门婚事就如同是天赐良缘般的美好! 可是静芬似乎忘记了选后那日,皇上在太后的暗示下,将那柄金镶玉如意如同甩脱晦气一般的丢给她。而后不等她跪下谢恩,皇上就调头走到自己的原位去了…… 也许皇上所说的,让姐姐过上天下女人都艳羡的幸福生活,并不是指把姐姐迎进皇家,做自己的媳妇。 二 静芬乘坐的鸾舆经过大清门、午门、太和门到坤宁宫“降舆”后,皇上从侍卫手中接过弓。 只见皇上打开弓,取一支桃木箭,先从舆顶射过去,第二次又射出一支从左边射过去,第三支是从右边射过去。这是满洲人的习俗,在新娘入房之时,须由新郎发射三支桃木箭,以表示去邪退灾。只是不知,这三支桃木箭射过,真的会令众人如愿吗? 皇上射完三支箭后,就从老公主手里接过鸾舆的钥匙,把鸾舆的门打开。静芬这才在老公主的搀扶下走出鸾舆,同皇上并肩走进举行婚礼的坤宁宫。 进入坤宁宫后,两人在礼仪官的指导下共行大礼。当皇上和静芬行三跪九叩拜谢天地,又再行三跪九叩拜谢列祖列宗时,太后已悄悄地走上殿来,在西角的一张盘龙椅上坐下。皇上和静芬两拜完毕后,便过来向太后叩头谢恩。太后老佛爷坐在椅子上,望着他们向她叩头,心里非常高兴。她坐在龙椅上,身子直直的,头抬得高高的,那高傲的姿态是一在平时鲜见的。太后老佛爷看着这两个人终成夫妻,她不由地为自己的精心安排感到特别高兴!但当她转身走开之际,又不免掠过丝丝阴影,因为“归政”问题又萦绕在她的脑海里。 婚礼快要结束了,两个负责指导婚礼的老公主,取出了事先备好的绞在一起的红绿绸分别将两头交给了皇上和静芬,引他们进入洞房,然后将他们按在新床上坐了下去。皇上和静芬也实在感到累了,当坐下去后就再也不想动了。 可是老公主们偏偏不肯,因为他们之间有空隙,这是不吉利的。于是两个人一人扶一个,把他们俩的肩头靠到了一起,而且靠得很紧。 这才开始举行洞房之礼,皇上和静芬在两位老公主的服侍下,喝过交杯酒,吃了精致的子孙饽饽之后,老公主们又摆上丰盛的宴席。忙活完了这些,老公主们便率着宫女们道了吉言后退下了。偌大的坤宁宫只剩下皇上和静芬两个人。 坤宁宫里,虽被红烛映的红彤彤的,却依然有着宫中空洞而又沉闷的气氛。这片喜庆的红,在皇上的眼里却如同心底血。他虽贵为皇帝,却什么都得听他的亲爸爸太后老佛爷的。 他想起那日,当他得知太后老佛爷相中的皇后人选竟是自己最亲近的静芬表姐时,便不顾一切地跑去请他的亲爸爸另择人选时,太后听罢他的来意便乜了他一眼,随后太后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,这笑容竟有些调侃的味道:“怎的就不能是她?皇上不是和您的静芬表姐最投缘的吗?”皇上一时语塞,确实如此。因为静芬自小侍驾于宫中,皇上也就习惯了她的存在,所以在平常时日里,若是见不到静芬,那皇上是不依的。可是,皇上对静芬的依赖并不代表着他想要娶静芬为妻啊!他只当静芬是自己的姐姐,这姐姐怎好与妻子混为一谈呢? 他不是不喜欢静芬表姐,而是他不喜欢这样的安排。只要想起选后那天的事情,他就觉得日后,那曾经善良可人的表姐必定是老佛爷安插在自己身边的“小佛爷”!更何况,皇上也是个大男人,如果是姐姐,那容貌自当无所谓,可真的要选妻子了,谁不想找一个漂亮的。于是皇上便开始赌气,不和静芬说话。 这边的静芬倒也沉得住气,她谨遵祖宗家法,就是不开口,如同一尊好看的摆设,陈在坤宁宫里。可是她的心里却不像她的外表那般平静。她想起了选后那天的尴尬遭遇,不由倒吸一口冷气,难道皇上已经开始讨厌她了吗?可是刚刚拜堂的时候,还是那样的好,怎么反倒两人独处的时候就冷冰冰的了呢?忽然她听到身边有低低的抽泣声,仔细一听竟是皇上的声音! 静芬撩起脸前的珠帘,一如往昔的用疼爱的语气问:“皇上?” 而听到这熟悉的令人感到温暖的一声“皇上”,令皇上的哭声越来越大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皇上扑在静芬的怀里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哭着说:“姐姐!为什么会是这样!您就如同是朕的亲姐姐啊!现在您却成了朕的妻子……这让朕如何是好?姐姐,朕曾说要让你过上令天下女人都艳羡的生活,现在看来,是实现不了了……” 这一声声曾让她甜蜜无比的“姐姐”,如利刃般硬生生地挑进她的心扉,那漫溢在心中的少女的梦幻和纯挚的情感,被这一刀刀挑得漫天飞扬后,漫漫飘下,变成了她眼中的泪。 可是她还是微笑着,像往常一样,轻轻地拍着皇上的后背,轻柔地安慰他说:“皇上乖,皇上不哭,只要皇上欢喜,静芬愿一辈子都做皇上的亲姐姐……” 当“亲姐姐”这三个字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时,静芬崩溃了!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天崩地裂,她仿佛感受到那天崩地裂之后,阵阵漾起的尘土携着它们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,呛得她喘不过气。 有谁能料到这一场喜事,却是这般心酸的结果…… 三 大婚一个月后,皇上就搬回了养心殿,而静芬因为那夜的记忆一直如梦魇般缠绕着她,所以请太后恩准搬到侧殿里去。太后对他们之间的不和也是有耳闻的,所以也就遂了静芬的愿,着她搬入钟粹宫。 与静芬一同进宫的他他拉氏瑾嫔珍嫔姐妹,太后是不太喜欢的,因为太后怕她们夺了皇上所爱,冷落了静芬。可是感情这种事情,怎是旁人能左右的了的? 刚刚入宫的珍嫔年幼而又活泼,聪明而又伶俐。每当她看到皇上上朝太累,便想着法子顺应皇上的喜爱,更是扮出男装宛如少年美差官,来讨皇上的欢欣。加之她本来就工翰墨会下棋,与皇上共食饮共玩共乐,其乐融融。于是年轻的皇上把他的爱情毫无保留的给了这个玲珑的人儿。 而后来,在皇太后60大寿那天,宫里的人,该赏的赏,该升的升。瑾嫔与珍嫔,沾了喜气,同时晋封:姐姐为瑾妃,妹妹为珍妃。 这些静芬都看在眼里,有泪也就咽在肚里,似乎在这伶仃宫阁中,她仅能选择的就静默。曾经希望能让皇上渐渐的爱上她那微小的希望,也像摇曳在风中瞬息即灭的火光,渐渐渺茫。她那明静如星的双眸,总也掩不住一丝的落寞。 静芬眼中的落寞自然也就落到了太后的眼里,她是喜欢这个侄女的,尽管她从未向人提起过,尽管旁人都以为她是为了巩固叶赫那拉氏在宫中的地位,才把侄女选为后。静芬很和善,模样虽不如珍妃漂亮,却因为性子有点忧郁,而让人忍不住疼爱。而且身居后宫之首的地位,她却连一点傲慢的意思都没有,这是令太后最为赞赏的。可是令她气恼的是,静芬怎么就那么的不会讨好男人,竟让珍妃给独占了皇上!太后想要为静芬出这口气,并且是一定要为静芬出这口气!于是让身边的人盯紧了珍妃。而这一切,静芬是不知道的。她只知道每日里除了服侍太后,就是窝在钟粹宫里读书…… 这一日,终于有人来报,说是珍妃依靠胞兄志琮,串通奏事处太监拉官纤--收人钱财为人跑官。并且还弄了个文盲去当道员!虽说,朝廷上下跑官卖官之事,时有发生,甚至太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对待这些事,可是珍妃居然推存一个文盲去当道员,也实在太不像话了。 于是太后传珍妃前来问话。珍妃听得传话,赶紧前往皇极殿的乐寿堂。她这一路上,心里是忐忑不安,难道事情败露让太后给知晓了?!这可怎么办才好?可是当她想到皇上对她的宠爱时,心里就慢慢平静下来。因为皇上毕竟是皇上,太后怎得不会给皇上一点薄面? 当太后喝着茶时,身穿桃红撒花宫缎旗袍,脖子上围了一条绣着彩蝶的丝巾珍妃,袅袅地走进乐寿堂,见了老佛爷,跪下请了安。她那袅袅的身段,让太后看了,心里很是不舒服。 “你可认识鲁伯阳?”太后放下茶盏,看似和蔼,语气却咄咄逼人地问。 “奴才听说过。”珍妃顿时没了主意,这事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,太后怎么想起问来了? “那玉铭呢?”太后接着问。 “奴才……”珍妃不知该如何回答。 “哼!的确是个当主子的料,不过是小主,便能卖官了吗?”太后探下身来问。 “儿臣叩见亲爸爸,给亲爸爸请安!”还没等听到珍妃的回答,便听到了皇上的声音。不用多想,必定是皇上闻讯赶来为自己的爱妃开脱的。 太后抬眼看了皇上一眼,却不令他起身,似乎在向皇上示威。可是珍妃却没有意识到这些,反而她觉得只要皇上在身边,她就会安全了,想着想着她的腰杆不自觉的直了起来。而这一切自当被心细的太后看在眼里,太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 “你这个大胆的奴才!!以为有了皇上的宠爱,就无法无天了吗?难道你不知道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吗?”太后大怒道。 “要说干预朝政,那太后算不算呢?”珍妃昂起头来说。年幼的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犯了太后的大忌,她冲口说出的话是她的心声。她是那样的爱着皇上,皇上不但温柔疼人,而且他的能力和见识让她崇拜不已。所以她觉得凭皇上的才智与思想,是必定能担当起改善清政的重担来。可是皇上他没有施展的机会,原因就在于听政的太后。 听了珍妃的话,太后气的像是触了电一般的浑身颤栗。只见她一拍桌子,仿佛说话间便要冲到珍妃面前赏她几个耳光!可是太后毕竟是太后,她不会作出任何与她身份不符的事情,“来人呐!给我把珍妃拖下去,处以杖刑!!!” 在场的人都给惊呆了,因为大家都知道,受杖刑的程序是先把上衣扒下来,让受杖刑人脸朝地趴在那里,扒光上衣后,再举杖行刑。这不但是对犯人肉体上的折磨,也是对犯人精神上的拷打。况且,这种刑罚是对下人才实行的。太后如此行刑,不单单是对珍妃的惩罚,还有着侮辱和唾弃。 “亲爸爸,亲爸爸,请您开开恩吧。珍妃她年纪小,不懂事,请亲爸爸饶了她吧。”皇上在一旁跪求太后。 “她不懂事,那么皇上也不懂事吗?难道四川盐法道的履历一事,皇上不知晓吗?!”太后说完,冷冷地哼了一声,就不再理他。 周围服侍太后的女官,看到此情,也赶紧跪下求情,可是太后冷冷地喝道:“你们都反了吗?!”这一声吓地殿内所有的人都不敢多言。珍妃更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呆了,她蜷缩在皇上的身边,寻求着皇上的保护。可是现在看来,皇上似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 奉命执行杖刑的太监们看到太后和皇上的僵持,竟愣在一旁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毕竟他们平日里只对奴才们施刑。 一直没有出声的德龄看了看太后没有注意她,便偷偷地跑出殿去。虽然她并不是很喜欢珍妃,可是她却同情着皇上,更是同情着皇后。如果太后真的对珍妃使以杖刑,那皇上必定会因此事,迁怒与皇后,最终苦的还是皇后。可是若皇后出面调停了,或许皇上还会感激皇后,往后能对皇后好一点。所以她要去找皇后来,或许现在的太后只能听的进皇后的话。 而此时的静芬正在钟粹宫读书。自从进宫后,那书中的黄金屋,似乎已经取代了她身处的庭台楼阁。仿佛这大千世界的喧哗,都被她一一参透。于是她选择隐退在宫闱的角落中,用诗词歌赋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与寂寞。 四 “亲爸爸!请您开恩呐!”一声清脆的声音,打破了乐寿堂里的僵持。 闻讯赶来的静芬,跪扑到太后的眼前,“亲爸爸!请你开开恩吧!珍妃妹妹还小,自是有些事不懂得分寸,却也罪不至杖刑啊……” 太后看着跪求的静芬,心里是又气又急。想那珍妃是怎样对她的,而她作为后宫之主位,却为一个小小的妃子来求情。如此的以德报怨,实在让太后心里不舒服。 “这没你的事!你先退下吧!”太后不耐烦地向静芬挥了挥手。 “亲爸爸!儿臣求您开恩呐!”静芬似乎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。静芬的举动,说是没有一点私心,那是不可能的。她心里想的和德龄是一样的,不过她心里更是佩服珍妃。因为珍妃对太后的杵逆,是她想做却不敢做的。她相信皇上若能亲政,那必定是个好皇上。到现在她还留着小时,她与皇上一起做太傅留给他们的作业时,皇上所写下的两首诗。 一首曰为: 畿辅民食尽, 菜色多辛苦。 遥怉村舍里 应有不眠人。 一首曰为: 知有锄禾当午者, 汗流沾体趁农忙。 荷锸携锄当日午, 小民困苦有谁尝。 那时的皇上,是那样的小,却是如此的体察民情…… “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!”太后真的是气极了,她抬脚把静芬踹倒在地,“你有本事来我这求情,怎么没本事留住皇上!” 这一脚踹的可不轻,虽说太后已上了年纪,可那木制的花盆地硌在胸前,也是个不轻的力道,只见静芬跌坐在那里,半天缓不过气来。 “你们那些个奴才还在愣着干什么?!还不赶快拖下去,给我行刑!”太后指着那帮太监们,恶狠狠地说。 “姐姐救我!”珍妃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,哭着向静芬求救。 “妹妹!”静芬登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,挣扎着起身,扑向珍妃,不让太监们拖走她。 “这个逆种!”太后看到此情景,起身上前,劈脸就给了静芬一巴掌,“喊你一声姐姐,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吗?” 这一巴掌,仿佛唤醒了静芬的记忆,她是皇后,她是太后疼爱的侄女,可是她也是一个女人啊!是一个深宫的女人,却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啊!她不单单只需要亲情,她还希望有爱情,希望有友情。哪怕那友情是自己的情敌给予……正在静芬发愣的空档,太监们已经把珍妃给拖了出去。 皇上愣在中间,一边是他的爱妃,一边是他至亲的姐姐,他到底该怎样做?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,太后扔下一句话:“皇上,还是要记得自己的皇后是谁,莫要失了本分!” 太后之所以要说这句话,是因为看到俯在地上轻声哭泣的静芬,心里涌上来一阵阵的酸楚和心疼。而看到皇上对珍妃的深情的目光,她更是为自己的侄女感到难过,于是她又添上一句,“皇上今晚就去陪陪皇后吧。”说罢,太后就去西暖阁休息了。 可是就是这一句,竟让皇上抹去了所有的儿时情谊,开始猜忌皇后。他抬眼看到太后离开,便对一旁哭泣的皇后,狠狠地说:“老佛爷已经去休息了,皇后也不必装了。看来多读书就是好,皇后竟学会用苦肉计了!” 静芬惊诧地抬起头来,她的眼里还有残留的泪水,她仿佛不相信这话是从皇上口中说出,“皇上,您误会了!” “哼!”皇上冷笑一声,起身离去。 “皇上!”静芬急急地爬向皇上,想要抓住皇上的衣角,想让皇上留下来听她解释……可是就是差那么一步,就那么短短的一步,她的手抓空了,她的希望也落空了。 静芬整个人倒在地上,抬起的手,无力地垂下。这短短的一步,竟成了咫尺天涯! 五 皇上是想去看望珍妃的,她现在一定很难过,正是特别需要皇上陪的时候。可是皇上不敢忤逆太后,只得去往坤宁宫陪皇后。 皇上思来想去,都咽不下这口气。怎样来出这口恶气呢?只见皇上在那里踱来踱去,细细地思量着。 在皇上思量的同时,静芬正在钟粹宫里沐浴更衣,准备前往坤宁宫。因为皇帝是不可以夜宿后妃的寝宫的,哪怕是移到侧宫的皇后也是不行的,只有去往坤宁宫,才算了合了祖宗家法。 在去往坤宁宫的路上,静芬一直在想怎样和皇上解释才好。如若真的夫妻之情不能成,姐弟之情也要为此抹灭吗?她不想这样,在她的心里皇上就是她那任性的弟弟,总让人心伤,却也离不开。 到了坤宁宫,已是华灯初上。 静芬走进这个布满那让她看起来惨兮兮的红的宫殿,心里一阵的怅然,如果不是太后的懿旨,她是再也不想踏入这个殿门的。 静芬抬头看去,只见床上似乎已躺着一个人,想必是皇上。于是她请过了安,便坐在床边,轻唤着皇上,却不见床上的人应声。 “皇上,您为什么不理姐姐呢?今天的事,的确怪姐姐,若是姐姐早得知珍小主的事,那姐姐必定要早些制止,免得一日落到老佛爷的耳朵里去。可是姐姐的这个皇后做的却是这样的不称职,珍小主的事情,姐姐竟从未耳闻……”静芬叹了一口气说,“难道皇上真的以为姐姐是作戏吗?如果真是要作戏,姐姐何必作的那么苦?珍小主是那样的惹人疼,我又怎么忍心去伤害她。更何况,自从她到了皇上的身边,皇上开始快乐起来,论起这事来,姐姐还得感谢她的。因为姐姐最想让皇上幸福,可是姐姐知道,珍小主所能给予皇上的快乐幸福,是姐姐努力一辈子都学不来的。姐姐宁愿就这样做一辈子皇上的亲姐姐,可现今看来,皇上竟是连亲姐姐的情谊都不肯给姐姐了……”说到这里,静芬的语调一顿,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想要痛哭一场的欲望,“多怀念刚刚进宫的那些时日,虽年幼不懂事,却也过的单纯快乐……只怕那种生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 躲在屏风后的皇上听到了这里,忍不住落下泪来,想想儿时姐姐对自己的呵护,岂是无微不至所能形容的。而自己从未把她当作自己的皇后来看,已是对她最大的伤害,今天又做出恶作剧,实在是不应该,于是皇上想站出来,告诉皇后他在这里。可是当他慢慢起身,侧身将要走出时,却看到皇后正要为床上的人掖被角,准备离开。 “皇上,姐姐知道这男女情爱的事,是勉强不来的,皇上在这儿歇息吧。姐姐去卧榻……”静芬正边说着话边转身要为皇上掖一下被角,却在转身时吓了一大跳! 床上躺的哪是什么皇上,原来是只剥了皮的死猫!静芬看到此形,却并未像皇上想象的那样尖叫连连。因为久居宫中的她,已被宫训给潜移默化的如同面人一般了,她从不敢把喜怒哀乐痛快地表现出来,她只会压抑压抑再压抑。 静芬捂着嘴,抑制住将要冲口而出的尖叫,慢慢地站起身来。她似乎不肯相信现实的那样瞪大了眼睛,而泪水如同潮水般涌出她那空洞无神的眼眶。她惊呆了,她只当是皇上如同小孩子般耍耍脾气,误会解除了,大家也就好起来了。哪成想,皇上竟是恨着她呢,恨到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! 静芬顿时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如同惊雷滚滚而过。若大婚那日在这喜气洋洋的红房子里,那一声“亲姐姐”只是令她心伤的话,那今日又在这同样的地方,她经受的是心死一般的意冷心灰! “姐姐!”躲在屏风一旁的皇上,冲出去扶住即将跌落在地的静芬,呼喊着。可是静芬的双眼紧紧地闭着,气若游丝。 “姐姐,您醒醒啊,朕知道错了!”皇上不知所措地哭着,“快来人呐——来人呐——” 六 皇后娘娘被一只死猫吓病了的事情,传遍了整个后宫。而皇后的一病不起,更是气坏了太后,她召来皇上责骂了一通,本想勒令他日夜陪伴着皇后,却怕事情越闹越糟,于是作罢。 在皇后病倒的十天后,太后下令着皇上下旨:“朕钦奉慈禧……皇太后懿旨,本朝家法严明,凡在宫闱,从不敢干预朝政。瑾妃、珍妃承侍掖廷,向称淑慎……乃近来习尚浮华,屡有乞请之事,皇帝深虑渐不可长。据实面陈,若不量予儆戒,恐左右近侍藉以为夤缘蒙蔽之阶,患有不可胜防者。瑾妃、珍妃均著降为贵人,以示薄惩,而肃内政。”就这样,皇上失去了再见珍妃的机会。满怀着对皇后的愧疚,又深知珍妃犯事内情的皇上变得沉默寡言起来。 皇上每日里下了朝,不是去钟粹宫探望皇后,就是躲在养心殿翻看着他与珍妃合画的画卷。 太后身边的女官德龄更是天天前往钟粹宫探望皇后,因为她心里一直都内疚极了。本是一番的好意,到头来却是害了皇后娘娘。 这日里,德龄又来到钟粹宫,未等进门,却听见殿里传出一阵笛声,这曲子她会唱,是李白的《清平调》。可是她进宫这么久,从没听过哪个乐工能吹奏出如此婉转的《清平调》。 她赶紧走上殿来,却发现皇后正在依窗吹笛!原来是皇后的笛声,德龄不由的惊叹起来,她从未听说过哪个后妃能吹奏如此传情之曲。 静芬吹罢一曲,听到有人请安,转过身来,见到原来是德龄来了。于是笑笑请她起身后,又请她坐下品茶。 “娘娘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。”德龄说。 “是啊,多亏大家都那样细心的照料我。”静芬还是那样恬然地笑着,示意德龄喝茶。 德龄嘬了一小口清茶,那蒸腾的茶气,熏得她眼泪欲滴。只见她放下茶盏,跪倒在地,哭着说:“娘娘,都是奴才不好!奴才该死!奴才本想请您去,能劝说得了老佛爷,免得珍小主挨罚……” “快起来吧!没有什么该死不该死的!我也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。快起来吧!”说着,静芬便搀起德龄来。 “娘娘——”德龄心头的感动化作一片泪水。 此间的对话,被正巧赶来探望静芬的皇上听到了。皇上呆立在门外,原来真的是自己错怪皇后了,心里更加内疚起来。 当皇上进了殿,看到皇后恬静的笑脸时,竟有一丝异样的情愫荡在心间。 德龄见皇上来了,便赶紧请了安退下。 这时的屋里只剩下皇上和静芬两个人,此时已是多年夫妻的他们,竟像情窦初开的小儿女,扭捏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。 “皇上,来!”静芬打破了这个不同于往常的沉默,示意皇上随她进了东暖阁。 皇上顺从地跟随皇后进到东暖阁。他看到皇后从描金檀木箱取出一套太监的衣服,正在纳闷,就听到皇后说:“皇上换上这套衣服,陪我去看看珍小主吧。” 原来,援宫中成例,犯事儿的嫔妃均交皇后严加管束,珍妃被幽闭于宫西二长街百子门内牢院,命太监总管专门严加看守,除了皇后与太后以外,是任何人都不能相见的。 皇上听此话,心里一阵的感动,竟撇开那套皇后精心准备的太监服饰,走到皇后面前,紧紧地拥皇后入怀。 皇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,吓了静芬一跳,可是转瞬她便顺从地卧在皇上的怀里。原来皇上的怀抱是这样的温暖,就如同梦中想象的那样温暖。然而现在的拥抱是与梦中的拥抱不一样的,因为这是真实的,是真的被皇上拥在怀里的! “皇后,是朕对不起您,请皇后原谅朕,好吗?”皇上低着头在静芬的耳边细语,却感觉到脸颊湿润了,是皇后在哭吗? 是的,静芬哭了。因为这是皇上第一次用一种丈夫疼爱妻子的方式来抱着她,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此刻在他怀里的温暖! 后来,在静芬向婉容说起那一刻的温暖时,她总会说:“哪怕只守住了他的余温,他的味道,那便是守住了一生!”而当婉容问起:“太后所说的一生,是谁的一生呢?”时,静芬总是眼睛望着前方,静静地说:“我的一生,有他存在过的一生!” 然而每当她说起番话时,她的睫毛总在微微闪动,有泪凝结在眼角。是不是那个迟来的大婚之夜,甜中的苦味已深深埋在她的心田?是不是紧靠在皇上的怀里,即使是那咫尺的贴近,她却仍然有着天涯的恐惧? 七 这天,静芬像往常一样带着扮成太监的皇上来到珍贵人住的地方。 皇上与珍贵人依旧是在西侧间里说着话,静芬依旧是在正堂的门旁坐着。一来是不想看到他们之间的甜蜜,二来是在这里能看见所有往来的人,以防发生一些不必要的不愉快。 静芬坐在那里迎着盛夏的风,想起皇上关切而又温热的眼神,不禁闭起双眼。霎那间,竟有种久违的幸福的感觉。 正当她在沉浸于幸福的回忆里时,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,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 静芬赶紧起身,向外看去,这一看,看得静芬差点跌落在地。她双膝一软,跪了下来。 “儿臣给老佛爷请安,老佛爷吉祥!”静芬极力用最大的声音来提醒西侧间的两个人。 “哼!”太后并没有理静芬,只是径直向西侧间走去。 因为太后没有让起身,所以静芬还是跪在那里,动都不敢动。 “啪——”太后进屋就给了珍贵人一巴掌,冷笑着说:“莫非你就是那蛮子们所说的狐媚子投生?” “老佛爷息怒……”皇上起身护着珍贵人说。 “哼!皇上最近在忙什么呢?”太后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卧榻上。 “亲爸爸!”皇上一反常态的直起身来,像是用足了一生的勇气说,“亲爸爸,朕不做亡国之君!如不给朕权,朕宁逊位!” 爱权如命的太后,已控制清廷三十多年了。她在以前所标榜的“归政”云云,已经都被自己的实际行动揭穿了。 现在皇上真的提出要从她的手里夺过权去,她当然是认为皇上这样做是大逆不道的!只见太后暴跳如雷,大叫道:“你不愿坐此位?!我早就不愿你坐此位了!” 跪在正堂上的静芬听到太后如此说道,担心的不得了。因为方才皇上的声音低,她听的并不分明,所以她并不知道太后为何如此的勃然大怒,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偷偷带着皇上来见珍贵人所至。她想要去替皇上求情,可是太后没许她起身,她是万万不敢乱动的。 正想着,太后一行已匆匆走出,太后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消散。静芬低着头,希望太后赶快离去,她好起身去看看皇上。 “皇后,你还跪在那里做什么!”太后刚刚走出正堂门,又转回身来喝道。 “老佛爷……”静芬用颤抖的声音哀求着,她多么想去看一看皇上究竟是怎样了。 “难不成要来人拖着你走?”太后开始不耐烦了。 “老佛爷,请恩准儿臣和皇上说几句话……”还没等静芬说完,太后已经实在是忍不住了。她夺过身边李莲英手中捧的用来盛圣旨的木匣子,劈头盖脸地向静芬打来。 正在西侧间拥着珍贵人的皇上,自然也听到了从正堂那里传来的声音。他突然记起,皇后也在这里。他赶紧安慰好珍贵人,冲了出去。 静芬没有想到挡在自己身前,为自己挨打的人,竟是皇上!皇上抱着静芬,太后的手中的木匣如数的落在皇上瘦弱的背上。 太后看到皇上和皇后的这副模样,心里虽说有些欣慰,却也气他们不成器!当然太后所谓的不成器,就是与她争权夺利。 只见太后丢下木匣子,喊了一声:“来人!给我把皇后拖走!”说完,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 太监们上前拖开皇上,就去拖着静芬要走。 这时的静芬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死命地抓着皇上的衣服,哭着喊:“皇上!皇上!” 皇上也紧握着静芬的手,不让太监们把她拖走。 可是瘦弱的他们哪能抵的上几个强壮的太监的生拉硬拽,不一会儿,静芬便被太监们拖出门去。 “皇上!”静芬临去的一声“皇上”,凄厉地令人心酸。 皇上跑出门外,却赶不上太监们的脚步,他无助冲着不断回望的静芬喊:“皇后!皇后,您回来啊!您回来呀——” 看着被人拖着渐行渐远的皇后,皇上瘫坐在地。 刚刚尝到夫妻恩爱的静芬,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拖离她的爱人。 这夜,一场雨,倾天而下。被太后勒令一步都不许离开她的静芬,站在窗前,思念着她那远在瀛台的皇上。 雨倾盘,泪飘零;难割舍,忆苦情…… 这时,春天的北京城内外空气中,弥漫着浓烈的桃花香味。风过花瓣片片坠落,如同在地上铺了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地毯。 然而这绚烂的花毯在阵阵风中,慢慢消失。 八 静芬再见皇上已是八国联军逼近北京,太后带领着他们冒酷暑仓皇出逃的时候。 这时候,珍贵人已经被太后下令推下井去了,闻此消息的皇上已经瘦弱的只能用单薄来形容。 因为当时兵荒马乱,一时找不到那么多的车子,所以太后恩准静芬与皇上同乘一辆车。 静芬坐在皇上的身边,重逢的喜悦,已被珍贵人殁了的悲情所冲走。她还是像大婚那夜,静静地坐着,好似一尊好看的摆设。只是与大婚时不同的是,现在的皇上坐在她的身边,手中紧紧地握着她的手,还时不时地为她擦去因吉服的厚重而渗出额头的点点细汗。 只所以说是好看,那是以为静芬还是穿着皇后的服装。事情缘于从北京出逃时,大部分人都换了装,惟有皇上照样穿着皇帝的服装。 包衣仆人王商弄来了一身青衣服,请皇上换上,说是怕让人认出来惹麻烦。 皇上坚决拒绝,他说:“朕还是大清国的皇帝,当一天的皇帝,就要穿一天皇帝的服装。朕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,谁会来杀朕呢?” 王商想继续劝下去,但临行前有了珍贵人被害的事,旁人看来皇上的精神已失常态,王商张了张嘴,也没敢再说什么。 事情传到静芬的耳朵里,于是她也执意要换上皇后的服装。她知道皇上的那番话,一方面是说,外国人不是他招来的,义和团也不是他招来的,他们要杀,自有人该他们杀,不会杀我的。另一个意思却是,珍贵人死了,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,谁要来杀,就让他杀吧! 如果皇上真的死了,静芬愿意陪他一起死!所谓的“患难夫妻”,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? 于是这个灰蒙蒙的逃亡队伍,便有了皇上和皇后的盛装点缀,然而这艳丽的一抹,却更显现出清皇室的那份凄惨。 一年后,两宫起銮于西安。这次回銮已远不同出京时的那般狼狈了。只太后一人就有3000辆车装运金、银、绸缎、古董、玩器等名贵物品。 回到北京的太后,终于安下心来,这里毕竟是属于她的地方。 可是,谁成想,回京后没出几个月,竟出了件怪事! 那时的天气开始渐渐冷了,已是深秋时分;人们裸露的皮肤会感到寒冷。宫中上下终日不安,因为这次的秋与往年是那样的不同,似乎有种大难临头的预兆。 而这天,太后老佛爷起身后,正在梳洗更衣准备上朝时,李莲英急匆匆地进来了。恰好这天,静芬也奉旨在太后身边伺候,她同屋里的人一样看向李公公。 其实静芬是最不乐意看李莲英的这张脸的,许多对皇上不利的坏事,都是他来操办的。而且这张脸如同一张阴沉奸恶的鬼脸,终年不变,从没有什么喜怒哀乐的表示,使人见了就有种莫名的恐慌。可是今天,他却一反常态。 太后老佛爷自然也看到了李莲英的尴尬的脸色,她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妙,于是她也变了脸色。今早一起身,她就心思不太安宁,是昨日的梦扰了她。她梦到了珍贵人,浑身水湿,遍体血迹,双目喷火,前来索命,并且扬言大清气数已尽,而太后就是那千古罪人! 太后老佛爷看到李莲英反常的样子,似乎是触电一般战抖不已,她急急地想听李莲英想说些什么。可是李莲英却故意用最和婉的音调说:“老佛爷,奴才有事启奏。”他知道自己要启奏的事并不是什么好事,所以为了不惹恼太后,只能用最平和的语气。 “又是什么事?”太后的语气里已经透出她的焦灼慌乱了。她又想知道李莲英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,又惟恐听到什么不幸的事情,所以她恨不得叫李莲英不要再说下去。 “奴才要启奏的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消息!”李莲英扭捏着,就是不直说,“真是个千年难逢的祥瑞之兆。依奴才看来,不久快要有天大的喜事来了!” “快说实话,谁耐烦听你这些废话!”太后实在是不能再忍了。 “叫老佛爷欢喜,我们园里的玉兰花树今儿开起花来了。” 静芬正站在老佛爷的近身,很清楚地瞧见她听了李莲英的话,双肩突然一耸,差不多就要把身子从座上弹起来的样子。静芬也大吃一惊,因为她知道深秋不是开玉兰花的季节,而且她还记起那年初夏,她与珍妃陪同皇上一起去上苑观花。正是看到这玉兰花时,皇上笑着对珍妃说:“伊人如花,朕之解语花也!”当时珍妃听到这话,嬉笑着说:“那臣妾下辈子投胎便真真做这玉兰花,陪在皇上身边,可好?” 皇上的身边多的是太后的耳目,保不准这话被哪个留心的人听了去,禀告给太后。而如今太后震惊的样子,难道也是怕这珍妃真的成了玉兰花?! “什么?那些玉兰树竟又开花了?”太后以一种不常有的慌乱神态问道,“快把详情说出来!我看你吞吞吐吐的样子,分明还没有完全把实话说出来!快说!快说!” “回太后老佛爷,奴才怎敢不说实话!委实全是真的!方才有一个园丁来说,那里确有一朵玉兰花已经开放了……” “只一朵吗?” “是的,老佛爷!据说那是园内最老的一棵玉兰树,今儿已有一朵极完整的鲜花盛放了。这真是亘古稀逢的奇事!奴才不必饶舌,谁也能知道是大吉大利的!” 虽说李莲英满口尽是“吉利”、“祥瑞”,太后却早已经惊呆了。她的脸霎时变成灰白,似想说什么,却只见她的嘴唇在那里张合,半日听不见有什么声音发出。 太后那按在前胸上的五个指头,因受惊过度而索索地抖着。隔了好一会儿,她才挣扎着喝道:“胡说!这分明是一个坏透了的凶兆!你想要瞒过谁?你分明知道是凶兆,为什么还要颠倒过来说反话?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除非是三岁的孩子,才拿它当是吉兆!” 太后这几句话,虽然说的声音很低,但语气非常激烈。说完,她就发狠地把右手往外一挥,意思是叫李莲英立刻滚出去! 李莲英也巴不得如此,忙磕了头“滚”了出去。 太后静了静心神,回过头来,示意静芬上前来。她握着静芬的手说:“你还记得吗?几年前,有一天傍晚,天上起了一层血一般的红云,几乎把京城附近几百里全罩住了。当时大家就觉得很惊慌,后来又在天上发现了一颗彗星,人心分外慌乱,到处可以听到许多谣言。因为在民间俗话称彗星为扫把星,乃是不祥的星象;再加上那漫天的红云,更不是什么好兆头了。我们事事谨慎,政不妄举,竟然也难逃厄运。那一年,我们被日本打了一个大败仗,丧师、失地、赔银子……红云和彗星的凶兆是应验了!如今,这一朵不该开的玉兰花,真不知道又要把我们怎样捉弄啊!” 听到这话,不知怎的,静芬竟想起了,那日里太后身边的宫女向自己说起珍贵人临殁以前的经过。 那宫女说:“小主一个人走在甬路中间,一张清水脸儿,头上两把头摘去了两边的络子,淡青色的绸子长旗袍,脚底下是普通的墨绿色的缎鞋。她始终一言不发,大概她也很清楚,等待她的不会是甚么幸运的事。 到了颐和轩,老佛爷已经端坐在那里了。奴才便进前请跪安复旨,说珍小主奉旨到。奴才用眼一瞧啊,颐和轩里竟是一个侍女也没有,空落落的只有老佛爷一个人坐在那里,奴才当时觉得很奇怪。 珍小主进前叩头,道吉祥,完了,就一直跪在地下,低头听训。这时屋子静得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楚。 老佛爷直截了当地说,洋人要打进城里来了。外头乱糟糟,谁也保不定怎么样,万一受到了污辱,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,也对不起列祖列宗。你应当明白,话说得很坚决。老佛爷下巴扬着,眼连瞧也不瞧珍妃,静等回话。 珍小主愣了一下说,我明白,不会给祖宗丢人。 老佛爷说,你年轻,容易惹事!我们要避一避,带你走不方便。 珍小主说,您可以避一避,可以留皇上坐镇京师,维持大局。 想必就是这几句话戳了老佛爷的心窝子了,老佛爷马上把脸一翻,大声呵斥说,你死在临头,还敢胡说。 珍小主说,我没有应死的罪! 老佛爷说,不管你有罪没罪,也得死! 珍小主说,我要见皇上一面。皇上没让我死! 老佛爷说,皇上也救不了你。把她扔到井里头去。来人哪! …… 可怜珍小主最后还在大声地喊着,皇上,来世再报恩啦! ……” 想到这,静芬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。那时听宫女回禀时,她还觉得很是佩服珍贵人,她说出话来比刀子都锋利,死在临头,一点也不打颤。 特别是“我罪不该死!皇上没让我死!你们爱逃跑不逃跑,但皇帝不应该跑!”这三句话说得句句在理,在冷宫里待了三年之久的人,竟能说出这样的话,真是了不起! 而最后对皇上的依恋,也足让人感动到心酸落泪…… 可是现在听来,却像是句句存在愤恨的怨气!似是存着将来要报仇的决心! 静芬向太后看去,这时的太后已经心神不宁的踱到窗前了,莫非太后也在回想着那段并不遥远的往事? 确实如此,珍贵人临死前的话语,声声如震雷般在太后的耳边炸开,昨夜的梦境又不时地浮现在太后的眼前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