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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广元伪满洲国国务总理郑孝胥的孙子。青年时代曾留学英国。与溥仪的二妹韫和结婚后,即跟随在溥仪身边。“满洲国”崩溃时,他是负责“帝宫”逃亡的经管人之一。曾是北京西城区政协委员。
一九四五年,第二次世界大战已到末期。欧洲战场,德意两国已战败,太平洋上,美军已逼近日本本土,原子弹轰炸了广岛和长崎。八月八日,苏联突然对日本宣战,苏军部队很快进入伪满洲国境内,日本关东军在大兴安岭一带进行抵抗;另一支苏军快速部队,深入伪满中部,向白城子突进,威胁伪满首都“新京”(即长春)。夜间,苏军飞机在长春市上空侦察,长春市人心惶惶,一片混乱。伪满政府各部日系官吏(即日本人伪官吏),一个个脸上流露出惊恐不安的神色;满系官吏(即中国人伪官吏)则每人发给三个月工资,各自逃命去。伪满洲国傀儡皇帝溥仪居住的“帝宫”内廷,更是乱成一团,关东军参谋、“帝室御用挂”吉冈安直,不时前来催促溥仪逃往通化。 随同溥仪逃跑的,有他的“皇后”婉容、“贵人”李玉琴,弟弟溥杰和妻子嵯峨浩,溥仪的二、三、五三个妹妹及妹夫,溥仪的乳母、“学生”、侍医、随侍、太监和佣人,还有伪宫内府次长鹿儿岛,各处长、科长和他们的家属,近侍处长毓崇和家属。“帝室御用挂”吉冈安直和伪祭祀府总裁桥本虎之助,是离不开溥仪的人。其他如伪满总理张景惠、总务厅长官武部六藏及各部伪大臣,也纷纷跟着逃跑。这一大群人,活像逃难的难民,挤在一列火车上,走了两天三夜,于八月十三日到达长白山区,鸭绿江边,大栗子沟铁矿区。这群人在这里过了两天惊惶不安的日子,八月十四日,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无条件投降,伪满洲国傀儡皇帝也宣布“退位”(这是溥仪第三次“退位”)了。 当天,“御用挂”吉冈通知溥仪去日本,叫溥仪挑选几个随行人员。溥仪挑了溥杰和三、五两个妹夫(润麒和万嘉熙),这三个人都是在日本学过军事的;还挑了三个侄子,都是侍候“皇上”最得力的;此外是医生黄子正和随侍李国雄。下午,我去看溥仪,见他情绪颓丧,他叫我把随行人员名单交给吉冈。我走进吉冈住所,只见他和伪祭祀府总裁桥本两人,身穿日本和服,坐在“塌塌米”席上,正在低声谈论什么。他一回头,我发现他鼻下的小胡子没有了,脑里顿时一闪:莫非他要显示“武士道精神”,要剖腹自尽吗?吉冈接过名单,看完后说:“好吧,飞机小,乘不了许多人,就这样吧。”随即,溥仪把一大群家属和随行人员留在大栗子沟,派溥俭、溥偀和我三人照料,晚上,溥仪一行人,匆匆忙忙乘上火车,离开大栗子沟到通化去了。 溥仪走后第二天,大栗子沟周围的日本关东军部队全部撤走,半山上的“建国神庙”被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。这时,一大群伪满宫内府和大栗子沟铁矿的日本职员和家属,还留在铁矿区宿舍楼里。伪满宫内府的日本人,每天的饮食,由矿区日本人供给。内廷有自己带来的粮油,矿区只供给一些菜蔬。伪宫内府的一群日本官吏,见溥仪一走,更是摆出一副专横跋扈的样子;日本翻译道满,要内廷司房管理人严桐江交出带来的大米、面粉、白糖和油料等食品,由日本人管理。溥俭、溥偀和我研究,不同意将全部食品归日本人管理,只同意分一部分给他们食用。道满不同意,向严桐扛发怒,我们不理他,他也再无办法。伪宫内府的日本人弄到内廷分给的食品后,就各自在家里做糕点。不料,距大栗子沟不远的临江县城里,前一天,日本人挨了中国人的打,他们家里的东西全被抢光,消息传到大栗子沟,村里、矿里、工人和家属,大人、小孩一齐来到矿区日本人的住处,把他们家里的东西全都抢走了。那个一向气势汹汹的日本翻译道满,被打得鼻青脸肿,衣服也被撕破,垂头丧气地靠在墙角边,不敢动弹。当晚,所有日本人都被赶到车站仓库里去住。溥杰的日本妻子和女儿,仍留在中国人当中生活。第二天,内廷人们也都集中迁到一所大库房里住,库房里分隔成八九间,带来的食品和溥仪的一些行李,都放在那里。 青山绿水环绕的大栗子沟,秋天来得早,气候渐渐凉了。住在库房里的一群内廷人们,各自安排各自的生活。“皇后”婉容有两个太监侍候,有带来的鸦片烟抽;“贵人”李玉琴也有佣人侍候;嵯峨浩自从到大栗子沟以后,就穿上中式服装,带着女儿整天坐在房中,愁眉不展;严桐江把带来的英国香烟,分给会抽烟的人们,还把内廷贮存的鱼翅和海参做菜分给大家吃。 一天下午,忽然来了一辆大轿车,后面跟着一群伪警察。车停在路旁,从车里走出一名苏联军官,一个没有穿军服的苏联人和两名手里拿着轮盘式冲锋枪的苏联士兵,向库房走来。这时内廷人们都惊慌起来,一个个都急忙收拾行李,挤在走道里,等候苏联军官吩咐。苏联军官(大约三十多岁,胸前戴着一排小勋章)把这一群人召进一间平时是饭厅、也是会客室的较大的房里,然后,满脸笑容,向屋里挤满的人们讲话,由那个没有穿军服的苏联人翻译成中国话。他先问:“你们为什么都背着行李,站在走道里呢?”然后解释说:“你们不必害怕,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。”于是大家都围着长桌坐下,静静地听着。苏联军官自我介绍,他是苏联战斗英雄比夫廖夫中校,是在欧洲战场战胜纳粹德国后,调到远东来对日本作战的。他还透露消息说,你们的“皇帝”溥仪在苏联受到很好的待遇,你们可以放心。最后他说,他来大栗子沟,是要找几个人去苏联侍候溥仪,其中要一名厨师,去做中国饭给溥仪吃。最后他拿出一张名单,叫溥俭、溥偀及随侍数人,准备随他去苏联。严桐江拿出带来的法国香槟酒和进口雪茄烟,请苏联军官们用,比夫廖夫中校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。少时,他要求见见“皇后”婉容,他走进婉容的房里,有礼貌地和婉容握手后出来。他又约大家到屋外参观两名苏联士兵手中的新式武器——轮盘冲锋枪。侍候婉容的太监说,婉容要给溥仪去信,让他执笔,报告溥仪婉容平安,希望早日团聚。信写好后,交溥俭带去。 溥俭、溥偀走后,留在大栗子沟的还有四十多人,由我照料。溥仪的侄子、伪宫内府近侍处长毓崇和职员吴少香,也自动参加照料。侍医徐思允一家和内廷佣人霍青云,搭上老乡运货马车,回长春去了。其他人也想分散雇大车回家,只因听说山沟里时常有拦路抢劫和绑架的事,未敢冒险而行。为了安全,每夜都有两人一组,轮流在库房门口值班。一次轮到我和一个随侍值班,半夜时,只见两个人影向库房大门走来,手中都拿着长枪,走到大门前五六米处,发现了我们,就举起枪对我们气势汹汹地叫“不许动”。他们见我们没动,就往大门里走。门里没点灯,一片黑暗。他们的叫声惊醒室内的几个随侍和佣人,随侍们吓得连滚带爬,致使桌椅乱响,把这两人吓了一跳,以为室内有不少人,便急忙向门里放了两枪,回头就跑了。这次幸亏没有伤人,但使住在库房里的人们都感到极不安全,毓崇和严桐江建议,去联络当地伪警察和伪铁路警察,请他们保护,每处送去十万元伪币。 一天下午,我到村里去看看,想探听当地老乡们对伪宫内府的反应。我遇到一位老乡,因他有时来库房前卖菜,早就认识,他见到我,非常热情,留我在他家里吃晚饭,还把他的一位邻居请来作陪。酒过三巡,他劝我尽快把我一家搬到村里来住,说“宫内府很不安全”。我们正说得热闹时,忽然毓崇和伪警察所长找来了,说到处找我,以为我失踪了。回去后我想起老乡说过“宫内府很不安全”的话,恐怕是有些根据的,便同毓崇和严桐江研究今后怎么办。毓崇建议约伪警察所长和伪铁路警察头头来谈谈。严桐江主张全体搬到临江县城里住去。我赞成他们的建议,就派吴少香去临江县联系住处和搬家用车辆等,吴少香去后回来说,临江县里没有人管,找不到联络人。一天夜里,我们约了两处伪警察头头来谈,他们建议给我们枪支,自己保护,我们没有同意。正说话间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很密的枪声,越来越近,伪警察头头们忙取出手枪,跑到屋外墙角,向天空放了几枪。这时室内灯火全都熄灭,一时枪声不断,约半个小时才渐停止。一场虚惊,弄得大家一夜没有睡觉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我不知道,很可能是这些伪警察头头们表面上“保护”我们,暗中却唆使一帮地痞流氓抢劫我们来了。 约一个月过去,山风飕飕地吹着,寒冷的霜露浸黄了地上的野草和路旁的树叶。天气变化,有时也飘一阵雪花,库房里寒气袭人。严桐江找到过去烧暖气锅炉的老工人,用日本人留下的大堆煤块,把通到库房暖气的锅炉升起了火,使库房温暖如春。这时内廷佣人霍青云又由长春回来。毓崇自告奋勇同吴少香、霍青云再去临江县城,联系迁移的事。他们找到临江县伪县长,安排离县公署不远的临江公寓,做我们的临时住所;并联系了铁路段派一列专车到大栗子沟来“接驾”,沿途由铁路警察保护。办这些事,一共被索取了十万元伪币。我当时纳闷,严桐江几次大量花钱,究竟带来有多少钱?后来严桐江才透露,溥仪当了十几年傀儡皇帝,每月都有存钱,到大栗子沟时,带来一百二十多万元伪币,这些伪币如不尽快用掉,转眼就要成为废纸。 十一月,我们迁到临江县城里。临江公寓是一所临街的中式平房,进大门,右边一间大厅,厅后是存放行李的小库房和几小间住房;左边一排七八间住房,婉容、李玉琴、溥仪的乳母“二嬷”等人都住在那边;后院有四间日本式平房,溥杰的妻子嵯峨浩、女儿嫮生、溥仪的三个妹妹和孩子住在那里,经过几天安顿,生活稍安定些,县城里确比大栗子沟安全,日用品和食品也能买到。 约过半个多月,临江县一带又紧张起来,传说八路军向临江进军,已离县城不远。伪铁路警察和县警察队,在县城北面山坡上把守,企图抵抗;伪县长以下一些官吏,纷纷逃跑。新年前夕,气候已很寒冷,时常下雪,街上行人稀少,偶然可听到远处零星枪声。有一天晚上,闻枪声越来越近。第二天早上,街上店铺都没有开门营业,直到下午枪声才停止。临江公寓大门整天紧闭,内廷人们个个紧张不安,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事,夜里大部分人不敢睡觉,静静地倾听着门外的动静。一天夜里约十一点钟,忽有敲大门声,敲声很急,随侍和佣人慢慢打开门,突然冲进来十几名八路军战土,举起枪叫大家“不许动”。随后进来一名拿手枪的战士,让大家都集中到大屋里,听他讲话,后来才知道他是八路军后勤部李政委。李政委中等身材,面貌红瘦,态度和蔼,四川口音,是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干部。李政委宣布,溥仪的财物全部查封,随行人员的行李要检查一次,不需用的物品全部交出。次日早晨,李政委和七八名青年战士便到每人房里检查行李,我们把一些用不着的物品,如我的草绿色“协和服”等都交了。严桐江曾把溥仪的部分物品分交内廷随行人员,藏在各自身边,后来在我们准备离开临江公寓,再次检查各人行李时,这些物品都被查了出来。新年过后不久,李政委通知伪宫内府内廷准备送婉容、李玉琴、嵯峨浩、太监和佣人共七人回长春。次日,一辆卡车把七个人送走,其他随行人员也搬出临江公寓,遣散各自回家。 婉容、李玉琴、嵯峨浩等七人,到通化后,就暂时住下了。溥仪的乳母“二嬷”和她的儿子后来也到通化,和婉容等七个人住在一所房屋里。在大栗子沟那一群伪宫内府日本官吏也都在通化,关在伪公署底层一间屋里。农历的除夕半夜,在通化市内,准备遣返的约两千多日本人,阴谋暴动,冲进八路军设在伪公署楼上的办事处,双方枪战,日本暴徒多有伤亡。战斗中流弹横飞,穿过婉容等人的住处,溥仪的乳母“二嬷”臂上中弹,流血过多,不久死去。婉容、李玉琴、嵯峨浩在通化住了不久,就被送到长春去。婉容被送到她的哥哥润良家,润良不肯收她;李玉琴被送回她的娘家去了;其他人也散了,只有婉容和嵯峨浩没有去处。当苏军撤出东北时,比夫廖夫中校在中途扔下溥俭、溥偀等人不管,于是溥俭、溥偀都逃走了。溥俭到通化,随婉容等人到长春后,又随婉容和嵯峨浩到延吉,一起被关进监狱。那时,婉容病已垂危,有时昏迷不醒。过不久,准备去哈尔滨,婉容行动不便,溥俭本来要送婉容去,后来旁人再三劝溥俭不要带婉容去,就让她死在监里算了。溥俭和嵯峨浩离开延吉,途中听人说,在他们走后第三天,婉容就死去了。 【本馆所有资料(包括文章、图片、网友留言)任何网站、论坛不得转载。如需转载,请事先与本馆联系,并请注明转载于“溥仪纪念馆 www.puyi.netor.com”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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